四 · 大院的日子
一
我小时候看这镇子,那年月没有高楼。镇上最高的,也就是厂里那几座厂房,墙不高,顶上冒着淡淡的白烟。剩下全是平房,灰瓦白墙,趴在秦岭和巴山夹出来的这道褶皱里。安静,也美。
我们这镇,外头人叫它小江南。温润,水好,冬天也不怎么冷。山把风挡了,也把路挡了,进得来出得去,全靠一条汉江,和后来修的铁路。我后来才懂,镇子的脾性,一半是江水给的,一半是山给的。
镇子小,可它不空。一面是厂,一面是田,工业和农业就这么绞在一块儿。我们大院后墙外头,隔着一道墙,就是二十七号信箱的厂房,机器声隔着墙传过来,闷闷的,像有人在远远地咳嗽。墙这头,是咱们的平房和核桃树;墙那头再往外,是一垄一垄的田。春天,田里的油菜花开了,黄得没有边,风一吹,黄浪一直滚到镇口;夏天,稻花开了,细小的白花藏在青绿的稻叶里,风一过,一浪一浪地翻。路过的人,眼睛里全是花,黄一阵,白一阵,看久了,眼睛发潮。
风从江上过来,带着水气,也带着田里的花香。那风是甜的。我小时候不觉得什么,后来跑到广州,广州的风是咸的、潮的,再也没有那一口甜。
大院在镇子西头。出了院墙,还有一整个十八里铺。院里院外,是两段日子,都归我小时候管着。
二
我们家住的,是地质队家属大院。院子原先是一座庙,叫白鹤寺,在镇子西头。大门进来是甬道,甬道尽头是大殿,大殿两边才是一排一排的平房。石狮子蹲在门外头,一公一母,我们小孩都爬过。公的那只太高,光溜溜的,得先抓住绣球才不往下滑;母的那只脚边有个小狮子,好踩。夏天趴上去,石头的肚子一凉,人就不想走。
大院里的人都住平房。我们家两间,外头自己搭了半间厨房,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小院。小院里种着夹竹桃,花红得晃眼,我娘说那东西有毒,不让我们碰。露天的水龙头装在厨房旁边,灶台也搭在那儿,每日头一件事是生火。厕所不进屋,是一排,公家的,几十户共着。
院墙外头,隔一道墙就是二十七号的厂房。墙后头一排核桃树,粗得抱不过来,那就是我们孩子的天堂。核桃熟了,我们爬上去摘,顺手从树干溜到平房屋顶,掏麻雀,掐屋顶瓦缝里长出来的草。家属们见了就骂:这些娃野得很,三天不打上房揭瓦。
大院的人来自五湖四海。地质队走到哪儿,家就搬到了哪儿,口音菜谱全掺着。大家上下班一个钟点,上学一个钟点,连在甬道上走都踩着差不多的步子。谁家大人不在,孩子就端着碗去别家吃,今天这家,明天那家,吃百家饭,亲得像一母所生。
院里有个老汉,不是队上的,是镇上的老户,闺女嫁给了队上的人,他跟着住进来,一天到晚坐在门口看人进进出出。有一回我问他,这院子早先是干啥的。他说,庙。又说,早先这镇上还当过九年县治,政府法院医院邮局都齐着,后来搬走了,冷清了好些年,等三厂一队来了,才又热起来。他说的三厂一队,就是三个国防工厂加我们地质队,都挂着零一二基地的号。具体造什么,大人不说,我们也不问。一个镇,平白涌进来上万口外乡人,我们大院,就是这上万口里的一角。
三
院墙外头,是十八里铺。镇子不大,可热闹都在墙外头。
休礼拜,我娘带我去赶西桥集。出了大院,走一段土路,过了西桥,就是街。西桥是两孔石桥,桥面跟路是平的,石条铺的,桥墩迎水那头尖,像船头。桥下常年有水,上游是二十七号修的小水库放下来的。站在桥上往两边看,一边是厂,一边是田,街就夹在中间。厂里的烟囱冒着烟,田里的油菜花黄到天边,工业和农业,在一条街上绞着。
街两边是铺子。供销社最大,里头什么都卖,糖、布、煤油、搪瓷盆,玻璃柜里摆着,看得到摸不着。桥边一个面皮摊,塑料凳子围一圈,辣椒油的香,隔半条街就钻进鼻子。镇上天天有集,叫百日场,卖菜的、卖筐的、卖鸡的,挤在街心,人和担子搅在一块儿。我娘在摊前站住,要一碗面皮,给我也买了一碗。我蹲在凳子上,吸溜吸溜,看街上的人来人往,觉得这镇子,比院里大多了。
街后头还有巷子,破柴巷、药材巷、半边街,名字都是一个时代的样子。木榨油坊有时开着,一股生油的味;铁匠铺叮叮当当,火星溅一地。这些地方,大人去,我们娃儿也去,趴在门口看半天。一个镇,厂和田,油和铁,全搅在一条街上,这就是十八里铺。
四
我姐那一拨,高中毕了业,上不了大学,也接不了班,就叫待业青年。院里这样的娃不少,各厂都不少。整天在院里晃,没处去,聚一堆,说话,甩扑克,日子过得没着没落。
后来厂里、队上想办法,成立服务公司,安置他们。地质队的服务公司,就办在院外头,做冰棍,蒸馒头,包饺子,多少给口活干。镇上几个厂也都这么办。冰棍是从那儿出来的,两分一根的进货价,到了街上卖五分。馒头一屉一屉地蒸,饺子包了冻在搪瓷盆里,逢集拉到街上去卖。
我姐勤快,不光靠这个。她怕往后没着落,自己学日语,捧着一本书,一个音一个音地啃;又学了裁缝,踩缝纫机,会剪会缝,给人做衣裳。那叫生产自救。一个院,这样的娃一拨一拨,他们的故事我听得不多,只知道,那几年,院里多了好些闲着的年轻人,也多了好些服务公司的小买卖。我姐的书和缝纫机,就摆在自家那间屋里,我放学回去,常看见她低头踩机器,脚一下一下,踩得很有劲。
五
院子里也有让人不敢想的事。
有一年,院里传开一件事。谁家的媳妇,跟院外的人好上了。大人们不说详情,只在背后压着嗓子讲,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:破鞋。破鞋长,破鞋短,像那两个字能替他们说尽世上所有的轻贱。我那时候小,不懂,只记得那几天院子里的空气变了。原先谁家开了门都喊一嗓子,那几天,那家的门早早关着,有人从门口过,脚步放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
我娘把我拢在身边,不让我去凑。我趴在自家门口,看见几个家属蹲在甬道边上,头凑在一处,说着说着就停了,拿眼睛往那家窗上溜。大人们讲起"搞破鞋"的那种狠,不全是恨,还有怕,怕那样的事,沾到自己头上。我那时只觉得,一个院子,平日里百家饭吃得亲如一家,真到了有事,冷起来也真冷。
那一幕,比后来我在书上看到的任何事都先撞进眼睛里。大人们说过,别的地方更厉害,真把破鞋挂在脖子上,拉着游街。我没见过。光是院里这一回,就够我许多年想不明白。
六
天一热,大院的晚饭就挪到了门外。
夏天的太阳是砸下来的。背晒得脱皮,土被晒得冒烟。知了在核桃树上叫,一声接一声,热热闹闹,叫得人心里又静又慌。蚊子是后半夜才凶的,晚饭时候还客气,只围着你转,不真下口。
各家把小饭桌搬进小院,或者干脆摆在甬道边上。蜂窝煤炉子搬到外头,煤饼是自己打的,和了煤泥,用铁皮模子一下一下拓出来,码在墙根阴干,用的时候抡起来往炉口里塞。我爹蹲在墙根,把模子按进泥里,手腕一翻,一块带眼儿的煤饼就拓出来,整整齐齐码一溜。烟顺着屋檐飘,混着各家的饭菜味,谁家今天炒了什么,隔两户都闻得出来。
火是蜂窝煤,水是露天水龙头。厨房旁边那一个,全院子的人去提。早晨排着队,铁桶碰铁桶,叮当响。提回来的水倒进缸里,一天的日子就从这一缸水开始。灶台挨着水龙头,生火和取水挤在一处。火和水,是那个年月一家人的两个命门。
厕所是一排,在院子另一头,蹲位用砖垒着,顶上苫着油毛毡。我们这帮孩子,把那儿当半个图书馆。兜里揣本小人书,进去能蹲半个钟头,看完了还要跟人换着看。年节里头,有人往粪坑里丢炮仗,炸得粪水溅一墙,跑得慢的挨骂。那是大院的顽皮史,也是大院的耻辱史,两样都真。
大人们端着碗串门,碗里扒着饭,嘴上聊着厂里队里的事。我们这帮孩子不急着吃,端着碗满院窜,这家挟一筷子,那家舀一勺,一圈下来,比自家碗里的还杂。张家那天炒了土豆丝,李家炖了茄子,谁家要是蒸了腊肉,香味能压过半条甬道。大人们笑着说,吃百家饭长大的娃,嘴刁。
那是我在大院里最先学会的看。看哪家今天高兴,哪家今天吵了架,看谁家的菜里多了一片肉,看谁家大人回来的早晚。一个院子几十户,日子过得像一垄一垄的菜,挨着,却又各长各的。
七
夏天最盼的,是去水边。
从大院出来,走一两公里土路。路两边都是庄稼和野树,春天是油菜花,黄得铺到天边,我们光脚丫子踩着干土走过去,眼睛里全是黄,黄得人想眯眼;夏天是稻花,细小的白花藏在青绿的稻叶里,风一过,一浪一浪地翻,混着稻叶的青气,甜丝丝的,灌了满鼻孔。蝉在里头叫,叫得整条路都发烫。
走到头,是汉江。
汉江那会儿没改造,野得很。江水清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,鱼影子在水里滑过去,不慌不忙。江边是一大片芦苇荡,风一过,芦苇齐刷刷地倒,又齐刷刷地起来,像有人在地底下翻身。江上头常有白鹭飞,两只脚笔直地拖在后面,翅膀慢慢扇,不像是飞,像是飘。我们仰着脖子看,看它落进芦苇深处,半天不出来。
过江没有桥,是一条渡船。船工拿一根长篙一点,船就横着过去,到对岸的圣水寺那边。我们不大坐船,坐在岸边看船看水看白鹭,就够开心。
江边正在修河坝,一道人工堤,堤上栽了树,小树苗一排一排的,比我们还矮。大人们说,这坝修起来,江水就老实了。我们不管江水老不老实,我们去河坝,是去看芦苇,去看坝上那些新栽的树,去踩那一脚下去陷半寸的软泥。
游泳,玩沙,钻芦苇荡。我们在浅水处扑腾,狗刨式,呛几口江水,吐出来接着游。会水的托着不会水的肚子,让他在水面上漂,漂急了就笑,一笑就沉,又被人捞起来。江底有石头,硌脚,也有滑溜溜的水草,脚心踩上去一激灵。游够了,爬上沙滩,沙子烫屁股,仰面躺一会儿,等身上的水让太阳收干,再扑回水里。一天能这么来回十几趟,回家的时候,浑身晒得红,走路打晃,挨骂也值。
八
江边除了游泳,还有挖田螺。
夏天,江水退了些,岸边上凼出一些小水坑,水有一人高。我憋一口气,扎下去,睁着眼在水里找。水清,底下长着水草,田螺就附在水草和石头上,得用手一个一个摸。摸到了,攥在手里,浮上来换口气,再扎下去。水真是干净,干净到能看清自己手指头在水里分杈。
有一回,一个夏天,我在那儿淘了两三个钟头,也淘了不少。回家,我娘把田螺全敲碎了壳,把肉掏出来,给我炒了一盘。那盘田螺,没壳,只有肉,嫩,鲜。后来我到广州,广州的炒田螺是带壳的,吮着吃,又是另一番滋味。可我总记得那一盘,壳碎了,肉出来了,是我娘就着江水的清,一点点给我弄出来的。
九
除了汉江,还有水库。青年水库在地质队队部那一边,不在家属院这头。它不比汉江宽,也不比河坝绵延,可也有自己的一方水土。岸边也是芦苇,只是矮些稀些,水也清,我们常去那儿扑腾。那时候真不知道怕,水凉凉的,太阳晒着背,芦苇在风里摇,我们扑腾到太阳落进芦苇后面,才想起回家。
汉江是大的那方水,水库是小的那方水,两方都把我养过。一个镇,有水才活。后来写这些,我总得先把这几片水写明白,人才立得起来。
十
入了夜,镇子才是它自己的。
没有高楼,没有车,连灯都少。天一黑,大院里就黑实了,只有谁家窗缝里漏出一点黄。蝉在树上,蛙在田里,一个高一个低,把整个镇子填得满满的。蛙是在稻田里叫的,成千上万,起一阵,落一阵,和蝉一搭一唱,听起来不像吵,倒像镇子在喘气。
风从江上过来,带着水气,也带着田里剩下的花香,舔一口,是甜的。我们一家搬了小板凳在院里坐,我娘摇着蒲扇,一下一下。扇出来的风也是甜的。我爹在旁边抽旱烟,烟锅一明一灭。核桃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远处,隔一堵墙,二十七号那边的机器早停了,可有时候还能听见火车。很远,呜的一声,长的,从山那头过来,又从山那头没了。那是阳安线。我爹出野外,坐的就是那条线。我在黑里头听见的那一声,说不定,正是他坐的那一趟。
镇子小,可它不空。白天是厂和田,夜里是蝉和蛙,一样一样,都把人裹在里面。我躺在院里的竹床上,看着天,星星密得吓人,听见的不多,可每一样都清楚。那是我头一回觉得,安静,原来是有声音的。
十一
卖冰棍,是我头一回自己当回事的买卖。
冰棍是从地质队的服务公司进的。那服务公司专安置待业青年,做冰棍、蒸馒头、包饺子。我姐是待业青年,那箱冰棍,是她带回来的。进货两分一根,卖五分。箱子是我们自己弄的,用我爹帮着钉了几根木条的一个旧木匣改的,里头铺了我娘不用的旧棉褥子,再盖一块碎花布,冰棍码进去,裹得严实,化得慢。
中午下班的时候,我们俩搬个小凳,坐在街边。蝉叫得凶,太阳白花花的,晒得路面软塌塌的。我那会儿害羞得要命,不敢喊,人家走过来问多少钱,我低着头,手指头比个五。他比我还能扛羞,干脆把脸扭到一边,由着我答。一箱冰棍,全卖完了。我们把空箱子扣过来,两个人头碰头数钱,毛票和钢镚儿摊在膝盖上,数一遍,再数一遍,谁也不信就这么多了。数清楚了,一人分一半,攥在手心里,高兴得不行,好像自己真成了什么人物。
那箱子,那几块小棉衬,那低头不敢看人的样子,到现在都记得。一个娃,头一回用自己的力气换回一点钱,那点欢喜,比后来挣多少都瓷实。
那个小子,后来怎样了,是另一段事。这一节,只记我们俩坐在街边卖冰棍的那个晌午。蝉叫得凶,太阳白花花的,冰棍在箱子里慢慢软,我们的欢喜,也是软的,可软得透亮。
十二
大院的日子,说到底是看出来的,也是听出来的。
看邻居的饭桌,看江上的白鹭,看芦苇荡里消失又出现的伙伴,看两个小学生低头卖冰棍,看一个院子怎么在一天里忽然冷下来。听蝉,听蛙,听火车远远地一声,听风里那一口甜,也听大人们压着嗓子说出的那两个字。一个娃,站在大院里往外看,先是看院墙里头,再看院墙外头的江,再看江外头更远的地方,看完了,还看镇子本身。看和听的本事,是在大院里,在那一片安静的美丽里头,一点一点长出来的。
后来大院拆了平房盖了楼,水库不放水了,也没人下河游泳了,服务公司也早没了。回去走一走,物是人非,凄凉得不行。可只要闭上眼,还是那些:蝉叫,蛙鸣,煤烟,芦苇青,白鹭白,江水清得见底,风里那一口甜。大院把它的日子过完了,把看日子、听日子的人,留了下来。
(第四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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