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· 一间房
一
二〇〇八年秋天,我回了一趟十八里铺。
不是专程。出差到汉中,办完了事,还剩半天,我就坐车去了镇上。
头一天晚上,我在我爹我娘那儿吃的饭。他们那时候已经跟着队搬进了汉中城里。我爹八十岁了,手还闲不住,茶几上摊着一把锁,钥匙断在里头了,半截,他戴着老花镜,就着灯掏。我跟他说,明天想去十八里铺看一看。
他没抬头。过了一阵,他说:西桥还在吧。
从城里上车,三块钱的票,售票员在门口拉人,一路摇摇晃晃,半个钟头。下车的地方是一个新车站,有顶棚,有长椅;以前那个土站台,没有了。
出了车站是街。西桥还在。过了桥,街面渐宽,铺了柏油,没有石板了。原来的供销社变成了小卖部,门口摆着冰柜。一个卖面皮的摊子,塑料凳子围一圈,坐满了人,都低着头吃。辣椒油的香味,一路过去。
我在摊子前站住,问摊主:以前这儿有个庙,对吧。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正往碗里抓面皮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房子?早拆了。
我说:不是房子,是庙。
她说:庙?不晓得。
她低下头,接着抓面皮。
我在镇上走了三个钟头。
我想找一块老东西——一块柱础,一段甬道,一片雕花的木头。什么都没有。院子那一块盖了楼,六层,外墙贴着白瓷砖;楼底下是水泥地,画了车位,停着车。有一个车位上,一个女人在擦车,孩子在旁边玩滑板车。
楼里出来一个中年女人倒垃圾,看见我站着不动,问了一句:找谁?
我说,不找谁,以前在这儿住过。
她哦了一声,把垃圾倒了,回去了。
有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,头发白完了,七十上下。我走过去,问他:以前这儿是不是有个庙。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他说,有。白鹤寺。
他又说:我是镇上的老户,一辈子住在镇西头,不是队上的。
我又问,那头一排平房,住过地质队的人,您知道吗。
他说,知道。
都搬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跟我爹说:西桥还在。
他说:哦。
二
回城的车上人不多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靠着窗,靠着靠着就睡着了。
车很颠。一颠,梦就来了。
梦里,我像一只气球,有人在底下往我肚子里吹气,吹啊吹,我就大起来,大大大,大得挡住了天,大得把山都揣进怀里。气球不会炸,就那么大下去,大得没有边。
就在我大的时候,世界反而小下去了。地球在我脚底下,小成一个弹球,月亮太阳星星一个一个往后退,退到很远的地方,像被人从眼前拿开。整座宇宙都在往后退,小小的,小小的。我大得没有边,它小得能捏在指头尖上。
过一阵,又变了。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,我忽然小下去,小小小,小到从那间屋里漏出去,小到钻过墙缝,钻过木头上的纹路。再小下去,桌子成了山,水缸成了湖,我站在一根汗毛上,汗毛是一棵大树。再小下去,我看见了那些构成一切的最小的东西,课本上后来管它叫原子。我穿过它们,像穿过一片没有声音的雾,进到了东西的里头,进到了万物的根上。
这个梦反反复复地来。它不吓人。我一点也不怕。就是觉得奇怪。一个人,怎么能一会儿大得没边,一会儿小到钻进原子。梦里头不觉得怪,醒来才觉得,哎,这东西,真是奇怪。
醒了。车窗外头,山一道道往后退。
那个梦,我在那间屋里做了十几年:初中做过,高中做过,后来慢慢不做了。梦一回来,那间屋就回来了。
那间屋在庙的后院;庙叫白鹤寺,在镇子西头。
一九六九年,我生在那间屋里。
三
那年,山那边的铁路开了工。近五十万人进了山,一镐一镐地挖,挖了三年多;后来我才知道,那条铁路叫阳安铁路,从阳平关到安康,三百多公里,是从山肚子里硬掏出来的。也是那一年,山窝里的三个厂在奠基;也是那一年,我出生。
一个人的生日,跟一条铁路、三个厂的生日,是同一年。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。当时我饿了只会哭,困了就是睡。
我父亲识字不多。履历里写着高小毕业,那是参加工作以后自己补的;字是跟着人学的,写得歪歪扭扭,不过很整齐。后来我到外地上大学,他一个月给我写一封信,说的都是家常。他个子不高,四川人的小个子,背却挺得直;手粗,指节大,是干钳工的手。
他出野外,坐得最多的是阳安线——往西是阳平关,往东是安康,中间就是我们十八里铺那个站。那时候的火车是蒸汽车,过洞子的时候,车厢里一下子黑掉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煤烟味、铁锈味、人的汗味全搅在一块儿。过一个洞子,黑一下,亮一下;再过一个,再黑一下。
我父亲上车就数洞子。他兜里揣着一张纸。过一个洞子,他就掐下一个纸团,塞进兜里。
回到家,他站在门口,先不进门,问我娘:你知道我们这回过了多少个洞子?
我娘说不知道。他就把手伸进兜里,把那些纸团一个一个地掏出来,放在桌上,数给她听。那些纸团大小不一,有的被汗浸得发软,捏在手里一按,就成一个扁片;有的还硬,边上有手指甲掐出来的印子。他数得很慢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数到后来,他停下来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再接着数。桌上的纸团排成一行,像一小队兵。
我娘就站在桌子边上看着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条线上有一百四十七个洞子、三百多座桥。我不知道我父亲数得准不准。但我知道他数得很认真——一个纸团,一个洞子。
【安万山口述·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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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子黑得狠。火车一进洞,啥都看不见,只有煤烟往鼻子里钻。过一回,我就掐一个纸团,塞进兜里。回来好跟你娘说,这回走了多少个。她不信,我就一个一个掏出来,数给她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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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〔口述止〕
娘把桌上那些纸团扫进簸箕,倒进灶膛。
四
那间房是一间南方的平房。白墙,灰瓦。墙是刷过白灰的——不是漆,是白灰,石灰浆混出来的那种,刷上去,不旧,冬暖夏凉。
屋里不刷白灰,糊报纸;一张一张糊上去,报纸黄了就换新的。天花板是竹子编的,仰起头看,能看见一根一根的竹篾,篾条上也糊着报纸;有的地方纸翘了边,露出底下黄黄的竹色。夜里顶棚上有老鼠跑,"咚咚咚",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,跑到我头顶上停一下,又跑了。我躺着听,不害怕,就是觉得那上头还住着另一户人家。
晚上睡不着,就躺在床上读报纸——读墙上的,读天花板上的。读到的,都是过了几年的新闻了。我床头那一面墙上,糊的是一张《人民日报》。那几年,罗马尼亚的总统齐奥塞斯库老来中国,报上登得多。我躺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;念不顺的就跳过去,只念那几个字:齐奥塞斯库。躺着躺着,那个名字就记住了。后来我有个本事:外国人的名字,不管多长,我听一遍就记得。这个本事,是躺在那张床上,从一张旧报纸上看出来的。
柜子上头那面墙,贴的是奖状。先糊报纸打底,等干了,再把奖状糊上去,横着一排,我爹的在左。
年年换。我娘打糨糊,面粉打的,一小碗,稠的;不用图钉——我爹不许在墙上钉眼,一钉掉一块泥。揭旧的要先用湿抹布捂一会儿,捂透了再慢慢揭;揭快了,底下那层报纸跟着下来,露出黄黄的泥。我娘用指头把那块抹平,再糊新的。揭下来的不扔,叠好,塞进柜子的抽屉里。
一九六七年那张不上墙。那张是"陕西省劳动模范",我爹自己叠好,和奖章一块儿,锁进写字桌的中间抽屉。后来队上年年发的先进生产者、五好职工,我娘才往墙上贴,一年揭一张,糊一张。
我娘不认字。可她认得那两个字——奖状。她说,这两个字我认得。
我姐的那几张,也贴在上头。
屋里是泥地。踩了几十年,踩得平、光溜溜的,夏天光脚走上去,凉。春天回南天,地返潮,东西搁在下头发霉。我娘就拿一个小簸箕,装了石灰,弯着腰,一点一点地撒在床底下、床角。石灰是白的,撒上去,地上像落了一层霜。
屋里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。床是木板床,铺草席。柜子是爹自己打的,松木,两扇门对开,下面是抽屉,放点值钱的东西;柜子顶上整齐地堆着两只棕箱子,放潮防霉。桌子是他自己油漆的朱红色,上面垫一块大玻璃,边角被他刨得很圆——中间一个抽屉,左右各一小柜子,藏着我们家的宝贝:证件、票据,还有他的一块劳模奖章。
他做木活的时候,我在旁边看。工具摊在地上:刨子、凿子、墨斗、一把缺口的手锯。他先拿铅笔在木头上划线,线画得笔直;然后推刨子,一下,一下,木屑一卷一卷地掉下来,白花花的一地,带着木头的香。他不说话,肩膀跟着刨子动。有一回他的刨子卡在木头上,他停下来,用拇指摸了摸刨刀,接着推。桌子和柜子,都是他打的。
【安万山口述·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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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头这东西,性子硬,你顺着它,它就听你的。刨子推过去,屑子一卷一卷的,香。我打的家具,边角都刨得圆,摸上去不扎手——自己用的东西,要对得起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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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〔口述止〕
他收了刨子,挂在门背后那根钉子上,刨刃朝里。
主屋不怎么漏。只有雨太大的时候,才有些雨滴进来,把天花板打湿一块;过一阵子,它自己就干了。漏的是厨房。厨房是自己搭的,做工差一点,一到下雨就漏。那时候就在地上、灶台边摆几个脸盆、水桶,听那个声音——叮叮咚咚,叮叮咚咚。外边下大雨,里边下小雨。我小时候爱听那个声音,趴在盆边数水滴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
那间房里有股味道。淡淡的,药味。
我小时候闻不出来。小孩的鼻子只认吃的:谁家蒸了馍,谁家炒了肉,隔着一个院子都闻得到。药味不行——它太淡了,淡得像一层底子,压在所有味道下面,天天都在,就闻不着了。
我是从外头回来才闻到的。冬天,跑出去玩了一身汗,推门进去,那股味道一下子扑上来,像有个人在你脸上吹了口气。它是苦的,又有点凉,像晒过很多年的旧书,又像雨后的土。我娘说,那是药味。
外头一进屋,味道最冲;在屋里待上一阵,又闻不着了。下雨天关着门窗,潮气上来,那味道就厚一点,像有人在隔壁屋里慢慢地煮药。
我家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数得清:
墙上的报纸,一年糊一层;墙上的奖状,一年换一张;床底下的石灰,一年换一回;屋檐下的燕子窝,一年空一次,又满一次;屋顶的瓦松,秋天红,冬天枯,春天又起来;柜上摆着两只棕箱子;写字桌的中间抽屉里,锁着一块劳模奖章。
【安万山口述·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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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块牌子,黄的圆的中间一颗星,我锁得严实。不是金贵,是怕弄丢。丢了,算个啥。队上待我不薄,我拿这个,当个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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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〔口述止〕
他把抽屉一推,锁上了。
这些东西,后来一样一样地没有了。
五
那间房在庙的后院。庙在镇子西头。
庙是哪一年修的,没人说得清。我记事的时候,它已经不像庙了,只是一排房子——但院子的样子还保留着,一样没少:房子和树,还有房顶上的瓦片,屋檐下的燕子窝。
院门还是老样子,像个庙门,有斗拱和翘起来的屋檐;进门就是传达室,两扇大门一关,就是大院了。
大门外头蹲着一对石狮子,一公一母。公的那只脚底下踩着一个绣球,缺了一块牙;母的那只脚下抚着一只小狮子。我们小孩都爬过它们。爬母的那只,因为脚边有个小狮子,好踩;公的那只太高,光溜溜的,得先抓住绣球,才不往下滑。缺的那块牙,在我们眼里是个洞,能塞进一根手指头——趴在上头,把手指头伸进去,刚好卡住。
我们比谁爬得快:母的那只好爬,先踩小狮子,再上一只脚,就到了背上;公的那只难,得先抱住绣球,再往上蹭。谁先站到公狮子背上,谁就是那天的王。母亲在院子里喊吃饭,喊三遍,我们才下来,裤子上全是青苔印子和灰。
狮子是凉的。夏天趴上去,肚皮一凉,人就不想走。
进了大门是一条甬道,直对着大殿。甬道是石条铺的,一块一块,缝里长草,草长不高,因为天天有人走。下雨天,石条上薄薄一层水,走过去脚底下"啪嗒、啪嗒";雨一停,水就顺缝里渗下去,只留下石头是深色的。夏天赤脚走上去,比屋里的泥地还凉。
甬道两边有一排平房,顺着甬道,门朝着甬道开。我们家那一排,是里头三排的头一排,对着大殿;大殿前后的门都拆了,改成通道,方便进出。
甬道两边门都朝着甬道开,东西对门;有的门上还留着旧门环,铜的,绿了,谁也不去敲它。谁家早上开门,门轴"咿呀"一声,一院子都知道谁起来了;晚上谁家关门,又"咿呀"一声,这一天才算完。
再往里,才是大殿。
大殿很高。我小的时候觉得它高得没有边,其实就三层——进门要仰着头看,看久了脖子酸,可是还想看。殿里堆过粮食,堆过农具,也停过棺材。粮食是公家的,用席子圈着;农具靠墙码着,锄头、扁担、箩筐,谁家要用自己去拿,用完拿回来。
殿角有一根柱子,木头被雨水泡黑了,摸上去还是硬的。柱子底下垫着一块石头,圆圆的,鼓起来——柱础。夏天坐在上头,凉;冬天坐上去,冷得你一下就站起来。据说是上个朝代留下的,雕花的地方早就磨平了;有一圈被磨得发亮,那是几十年屁股坐出来的。
院子里树多。最后一排靠着围墙有一排核桃树,树冠很大,树杈快接着屋檐,可以顺着树杈爬上屋顶;还有拐枣树,在前院甬道房子后面,结的果子甜。我们家旁边长着几棵桑树,我从小就会养蚕——桑叶摘下来,铺在纸盒子里,蚕吃桑叶,沙沙响,一夜之间叶子就少一层;桑果熟了,就爬上树去吃,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紫的。还有槐树,在大殿后面和前排房子之间。槐树开花的时候,大人们扛着长竿子,把槐花敲下来,拿回家拌了面粉上锅蒸,叫槐花饭,蘸点蒜水,好吃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些树是院子里的门牌:说"核桃树底下",说的是后院;说"桑树那儿",说的是我们家旁边。找一个人,先说树。
那间房,就在头一排平房里。我们家在第三间。
六
那间房,四层住户。
第一层,是庙。这不用我们说,镇上人都知道。白鹤寺,在镇子西头,三进院子,香火旺过一阵子。庙是哪一年修的,没人说得清;有老人说,明朝以前这个村子还不叫这个名字,是因为西头有了这座庙,才有了后来的名。庙里还挂过一口钟,钟声往东能传到镇上,往西能传到河边——这是镇上的老人说的,我记事的时候钟就没有了。
三进院子,左边是藏经阁,一座木楼,楼下有大殿,楼上存经。木楼有栏杆;我记事的时候,经早就不在了,楼先是给镇上的公社办公用,后来就给地质队职工当宿舍。上下楼梯还是那副木楼梯,踩上去"咯吱、咯吱"响,直到拆了都是这一声。楼下大殿,记得经常放电影,只隐约记得有个什么《青松岭》《沸腾的群山》。
第二层,是部队。打土匪那几年,庙里改为野战医院。那个时候,南郑县政府还在我们镇上,就在医院对面。这些是镇上老户说的。部队走的时候,离地质队来,还隔着二十年。我记事的时候,部队早走了,只留下一堆说法:伤兵抬进来,抬到殿里,再分到后面平房里;院子里晾过绷带,白的一条一条;有人夜里叫,叫得整个院子都醒着。
那间房,就是那时候住过一个兵。这话是我娘说的,家里人都这么说。镇上的老户说不出是哪一间,他们只说后头的平房。
第三层,是医院。镇上的老人说,一九五〇年县里的医院设在这里。看病的人从镇上、从乡下过来,在殿前排队,一队排到甬道口。这些话也是他们说的——那时候地质队还没搬过来,我们家还不在这儿。我只知道,殿里有药味,苦的,混着香灰味。
第四层,是家属院。一九七几年,庙拆了,盖了平房。拆的时候,殿里的老木头被卸下来,一块一块堆在院子外头;有几根又粗又直,谁家看着可惜,就跟队上要了回去打家具——我父亲就要回来过一根;剩下的,后来不知道拉到哪里去了。砖留下了一些,砌了新房的墙根。佛像早就没有了,座子还在,后来被人搬去当了凳子。
人是一车一车拉来的。四川的、东北的、上海的、北京的,口音不一样,都搬到这一个院子里住下。住进来的,都是有家有口的:工人师傅、专家学者、干部,混着住。单身职工在队部有楼房,也有分到藏经阁那栋砖木结构二楼的——那个时候还没拆它。
这一层是我亲眼见的,我就生在这一层里。
这一院子的人家,后来又一车一车地走了。那是后话。
七
除了前进二排,后进三排家家都有小院子。说是院子,其实就是连着平房伸出手来的一个自搭小厨房,大小一致;然后再和隔壁围一圈小砖墙,半人高,沿着墙种点自己想种的东西——我们这边是夹竹桃。
小院里接一个水池。水泥砌的,方的,不深,池子边上还留了一个放肥皂的地方。做饭在这儿,洗衣服在这儿,洗手洗脚也在这儿。水从池子上的龙头里出来,夏天温吞吞的,冬天冰手。
我娘一天里要在这个池子边上站很多回。清早淘米,晌午洗菜,傍晚洗衣服。冬天洗到后来,她的手冻得通红,就往围裙上抹一抹,接着洗。洗完的衣服搭在院子里的一根铁丝上,一排一排;风一吹,袖子像有人在里头摆手。
谁家炒了肉,一个院子都闻得到;谁家的孩子考了试,一条院子都听得见。
院子里的人,谁跟谁说得着、谁跟谁一辈子说不着,我们孩子都知道。
我娘跟覃家老太太说得着。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,我娘端着一碗菜过去,两个人就说半天;说的都是别人的事,各家的儿女,各家的老人。
我父亲跟黎家老爷子说不着。黎家老爷子,是我父亲介绍进地质队的——我父亲在队上干得早,认识人,就把老乡往里带。可两个人碰了面,点个头,就过去了。为什么说不着,我小时候不知道。后来知道了一点,也不想说了。
我父亲是四川人,从农村走出来的,招工招出来的。他做过钳工,修钻机,手艺好,后来成了陕西省劳动模范,一院子的人都叫他"安劳模"。
八
那个兵,我是从三个人嘴里听来的。
能把这件事从头讲到尾的,都不是队上的人——队上是七几年才来的,来的时候,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。我爹也讲过,可他讲的和我娘讲的是同一套话,他也是听来的。所以我只算三个人。
我娘说得最短。夏天晚上,院子里凉下来,人坐在小板凳上摇扇子,她就说:以前这个院子里住过一个当兵的,腿上有枪伤,住在后来我们那间屋里。她说得很平常,像说谁家借过一口锅。这些,我娘也是听来的——她进鞋厂那几年,厂里多是镇上本地人,那些话就是从她们嘴里过出来的。
院里住着一个老人,说得比娘多。他不是队上的人,是镇上的老户,闺女嫁给了队上的人,他跟着住进来。他说那个兵左腿中了枪,住了小半年;说院子里晾过绷带,白的一条一条;说夜里有人叫,叫得整个院子都醒着。他刚说完,旁边另一个镇上的老汉就摆手,说不对,是右腿,我记得清楚。两个人争了两句,又都笑了——几十年前的事,谁记得。
我问过一句:他后来去哪儿了?
我娘说,不知道。她说,听说是跟部队走的。
就这一句,这个故事就完了。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,从哪儿来,后来去了哪儿。一个伤兵,住小半年,走了——在我们那儿,这不算故事。那时候的镇上,故事多得很。
我知道的只是:他住过的那间房,后来是我家。我生在那间房里,长到十几岁。
四十年以后,我听见第三个人说这件事。
九
那天是一桌普通的饭。市里请的,主人是本地一个单位的头,桌上坐了七八个人,有老有小。我坐在靠门的位置,正对着一位老人。有人介绍:这位是沈司令。
我站起来敬酒,说久仰。他摆摆手,说坐下坐下,坐下说话。
酒过了两轮,话就散了。有人说天气,有人说现在的小孩不识苦。那位老人听着,不多话,偶尔点一下头。
后来不知谁提了一句陕南,他就接了话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,在陕南养过伤。
我随口问:哪个县。
他说:南郑。
我手里那杯酒,停在半空。
我说:白鹤寺。
他停住了。筷子停在碗上面,没有再下去。他抬眼看我,像是要在我脸上找什么。
他说:白鹤寺。
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。
他说,那庙里的大殿,冬天冷得很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说他住的那间房,窗外头有一棵桑树。
我说,那间房,后来是我家。我出生在那间房里。
他看着我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是吗。
他就说了这两个字。然后他把那杯酒喝了。
桌上的人还在说别的事,说天气,说菜,说谁家的孩子在哪里做事。没有人听见我们说那两句。窗外还在下雨,广州的雨很细,落在窗玻璃上,一条一条往下走。那盘鱼我一口没动。
后来他问了一句:那边,现在还有没有人住?
我说,都搬走了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那顿饭吃到很晚。散的时候,我扶他出门,他很瘦,背挺着,一只手扶着车门,慢慢坐进去。车开走的时候,他在车里抬了一下手,很轻。
十
二〇〇八年那次回镇,我以为我只回去一次。
后来我才知道,我还要回去很多次。
那杯酒,我到现在还没有喝上。
——还有那股药味。屋子拆了,味道本来一直在的。那年我回去,站在那片水泥地上,站了一会儿。
什么也没闻到。
那间屋没有了,屋里的东西早就没有了。报纸换到哪一年停的,不知道。奖状揭下来,叠好,塞进抽屉;柜子桌子后来去了谁家,也不知道。纸团当年就倒进了灶膛。药味跟屋子一起没了。
我十几岁的时候,夜里睡不着,想过一件事:人活一辈子,到走的时候,一点痕迹也没有。想到这儿就怕。那个一会儿大得没边、一会儿小到钻进原子的梦,怕就是打这儿来的。
怕了很多年。后来我想了个笨办法。
我爹过洞子数洞子,一个纸团,一个洞子,数得很认真。我如今学他,写一样,算一样。
先写这间屋。
(第一章 修订稿v2 完|五处手术:①第一节装父与子一线(前夜饭局补笔、西桥问答、"哦"字收口,待作者过目);②第六节末拆七家群像点名,改"一车一车地走了"(被搬运主题落点);③第七节还借料(夏晚饭、蚊香、蜂窝煤、厕所蹲读、百家饭归还第四章料池);④第十节装发动机("一点痕迹也没有"的怕 → "写一样,算一样;先写这间屋",上承第二节之梦、第三节数洞子);⑤第二节梦境按 2026-10-20 口述重写(气球胀大→世界缩小→泄气入原子三段式,落"大得没边/小进原子/不恐惧/奇怪";第十节梦之回扣同步改写)。梦境段为本次新增扩写,其余正文与 23 号封稿一致;口述三块体例未动;新增文字零破折号、零新比喻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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